郑二十一冽

「Please pay money for my masturbation.」

【绘海】言不由衷



这是我回到俄罗斯的第三个星期。

皮肤白皙的金发姑娘朝我展露的善意笑容,弥漫在小巷里的清晨花香,都唤醒了尘封在我体内十几载的记忆。

——却没有想象中应有的那般愉悦。

要说原因其实也再平淡不过——家里要我回来读大学而我也就听从安排罢了。

离毕业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母亲就在电话里劝了我很久,我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再一次扮演了胆小鬼的角色,不敢面对她炽热的眼神,甚至连打招呼对我来说都成了大麻烦。

感谢的话、告别的话,经过一番考虑再脱口而出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可对她,那个有着深蓝色长发的少女,我始终说不出分别。

便自私地独自提上行李远走。若是看到昔日的队友们,大概会在机场哭得不成样子吧。

莫斯科在薄云中若隐若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离承载着我十几年记忆的东京已经很远很远了。

解开安全带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迎着黑夜的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我几乎都陷于睡眠中,起来走动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拖着大得有些不灵便的行李箱和母亲拥抱了一番,迎着初春尚存的巨大寒意回到我暌违数年的家中。

迎接我的是丰盛的一餐和轻松的闲聊。我自豪着自己尚且年轻的身体没有过多受到时差的影响,清洁了一番就坐到床边开始收拾。

 

其实我不是什么记忆都没带走的。

打开箱子以后发现自己匆忙塞进去的相册,用来审批文件的钢笔,毕业时被扯光扣子的西装外套,在学校里佩戴了三年的三色领结,朋友们送的小件礼物,包括海未在认识的第一年的圣诞节迎合着我的喜好送我的一盒巧克力,没能舍得拆开一直留到现在,估计得抓紧吃掉了。

相册翻开几页被摊在腿上,有和亚里沙戴着圣诞帽的合影,有和那八个女孩子挤挤挨挨的集体照,也有和成员们的零散合照。

偏偏和海未的合照在相册中只有一张,孤零零仿佛沧海一粟。

是毕业的时候拿着新入手的微单,反转过来将镜头对着自己和她。她吓了一跳,害羞着稍稍别过脸,而我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这样被定格。

有多久没有这样由衷地笑了?

我掰着手指数了数,着实是想不起来了。

 

 

 

等待着开学的空白期里我重新开始学习俄语,那些熟悉的字母拼凑起来常常是我不认识的词语。

翻着词典的时候脑子里的思绪像苍蝇一样闹哄哄地飞来飞去。我想起有的时候去二年级教室和她们商量事情,海未总是会紧张地把摊开在桌子上的书收起来,再认真地去回忆便意识到那是一本俄语教材。

我的书桌朝向正好,时常能接受到阳光。身体温暖起来的同时想的事也自然就多了,关于她的小细节像河水干涸后显露出的光滑鹅卵石,在太阳的映照下隐隐泛光。

从那时候起,开始做杂乱的梦,反反复复却也总是那几个。

 

那是一场唯美得过分了的夏日祭。

商店都挂上了写着字的灯笼,食物的香气四散着,靛蓝色天空下的彩灯映亮了每个人的笑颜。

我吃完了手中的棉花糖,舔去唇角最后一抹甜就被希拖着手去捞金鱼。

无心捞起,不慎窜进网中的金鱼都又被我放逐。

身侧有木屐踏在地上的声音被放大,我转头便看到戴着描绘精致的狐狸面具的女子,淡紫色的浴衣衬得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更加白皙。

“绘里、希,贵安。”

园田海未把面具掀至头顶,难得一见深蓝色长发变得有些杂乱。

看惯了规矩的女高中生园田海未,现在的海未足以称得上妖孽——

明亮的琥珀色眸子,嘴角噙着的浅笑,衣袂翩翩手持鹅黄色的小灯笼,那不正是传说中能勾了人心魄的狐妖?

烟火适时地冲上云霄,在她身后绽放着一朵又一朵金色红色的花。

想要说些什么却都卡在喉间,看着她仿佛时间都凝固了,光是就这么看着就已经满足得无以复加。

我缓缓伸出手想碰碰她自然垂下的另一只手,可她冰凉的体温刚从指尖传递过来时,她就和来自山神之森的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模一样地在空气中渐渐失了身形,像闪着光的萤火虫一样忽闪忽闪着消散在夜空当中。

 

画面一转又陷入彻底的黑。

手下的触感过于细腻,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耳边有节奏的温热呼吸提醒着我,身上是女孩子温软的身躯。

无意识间指腹从蝴蝶骨一路滑到尾椎末端,只觉得身上人的呼吸更加急促。

“绘里……”

园田海未的声音低而轻,微微湿润的唇覆在我锁骨上。

皆是幻象啊,身处梦境的我都如此自知。

 

 

 

开学一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来电响了将近有五秒我才反应过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接起来以后就听到希一声甜腻的“绘里里”。

来来回回聊了很多彼此的近况,我已经深切地感受到挚友想要从听筒里飞出来拥抱我的心情。

她的下一句话在意料之中,但在准备之外。

“啊哈,还是没有和海未酱联络吗?”

我沉默,相信她会明白我的意思。

“咱可是问了海未酱哦,她说——”

我连忙打断,“请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希的呼吸混着隐约的电流声。

再开口时小心翼翼生怕措辞不够得体,一个字一个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再被自己吐出来。

“我是那么认真地考虑了未来的一切……

“你知道我总是被推着赶着的那么慢热的一个人,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对她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可果然还是晚得不能再迟了吧?

“她将来应该是和一个男人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而不是和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每天担惊受怕着这条路哪一天就断了……”

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声音嘶哑和眼眶泛酸无一不在我身上展露。

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对希怒吼出声,上一次大概还是在我坦白出自己对μ's的心意时,在空荡荡的走廊丢掉了学生会长应有的严肃面貌。

伸手胡乱抹掉从眼角滑落的泪水,慌张着道了歉的我说完了挂掉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太喜欢太喜欢她了,喜欢得快要无法思考。可这一句喜欢,到底有什么用?”

 

 

 

进入大学也没有停止收到表白的情况,精致的东欧面孔走到我面前时都带上了一丝羞赧,或口述或递信,少不了的一定是他们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我的喜好,巧克力。

婉拒是最基本的。对我自己来说,不喜欢便最好是一点希望都不要给,没有把握的事情也并不想去尝试。

加入μ's并不是冲动而为之,我确确实实看到了她们的努力所带来的回报,也自信着我的能力可以胜任,于是我没有拒绝穗乃果伸过来的手,也没有甩开搭在我肩头的海未。

可恋爱之类,却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显而易见,海未是要继承道场的人。她引以为傲的日本舞和弓道剑道都应该传承下去,也一定会有很多发自内心喜欢这些艺术的人会聚集到她的门下。

再往远了想,且不说她父母的观念受到传统的影响有多大,要我的母亲接受我跟女孩子交往都是一件难事。

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性左右着我的思考,所以最后我做了一个私以为是对彼此都好的决定。

拒绝她,离开她。

 

 

大三的时候终于收下了一盒巧克力,赠者是个无可挑剔的男生,如果我说他性格甚至像海未可能对他很残忍,却是事实。

做了决定就意味着自己把退路封死了,着手去适应新生活已迫在眉睫。

——或者说,我必须这么做。

那个下午拿着巧克力心不在焉地踏上归途,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一直回到我拆开海未送我的巧克力的那时候。

我想,她大概从来没吃过这款巧克力吧。

当我揭开盖子以后,看到四条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安静地躺在盒子里,每条上面都印了一个金字,微微凹陷下去。

好、き、だ、よ。

想着便缓缓撕开了包装纸,味蕾触碰到熟悉的黑巧时一股苦涩随着思绪齐齐涌上来,毫不手软地淹没着理智。

想要牵着她软软的手去参加每一个夏天的烟火大会,一颗苹果糖也要分着吃。

想要一起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闲逛,我偷偷多拿了一盒巧克力被她瞪一眼再放回货架上。

甚至想过要和她一起养一只小小的奶猫,琥珀色的眼睛像她,金色的毛发像我。

可当邻居确确实实问我愿不愿意抚养她家新出生不久的小猫时,我看着它的琥珀色眼睛却只觉得太过干净,世事尚未入眼的那种干净,不到两秒便觉得全身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至少在和海未面对面地交谈时,我看到她眼里的认真坚定温柔,还有我自己。

我羡慕这样的她,正是因为明白她对情感一事的羞涩,在我面前直白地表达出心意的她已经比我厉害上不知道多少倍。

然而太过于习惯说违心的话了,就像到真正要吐露心意的场合,一个字也说不出,堆在被铁网门封锁住的喉头。

此时此刻正吞咽着巧克力的感觉也是如此。

她将箭头搭在木弓和食指间,拉开弓弦后视线锁定在一处,如止水般的心境引导着她释放力量,随着咚的一声就能看到正中靶心的金属箭矢反射着阳光。

——喜欢。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华丽演出服,聚光灯追随她的脚步点亮她。随着吐息和吟唱而张合的唇齿,被汗水打湿而有些熨贴在额头上的刘海和每一下都很用力精准的舞动。

——喜欢。

她拗不过伙伴的撒娇而在练习的间隙跳起了古典舞,见所未见的优雅气场在她周身四散开来。初夏的阳光已经携带了不少热度,她捏着毛巾轻轻揩去下巴尖和脖颈上汗珠的手指骨节分明。

——喜欢。

她坐在长椅另一端用略低却好听的声音坚定地道明自己的想法追求,听起来却要比那时候的风拂在耳边更温柔。她对于偶像活动,对于继承家业的训练,对于朋友,都有着一种超乎常人的热情和坚持。

——喜欢。

 

我抱着床头的大白熊总会想象成她温软的身子,呼吸几下就忍不住流出来的眼泪。

等到我第一次试着去抱男人的身体时,海未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就又跑了出来。

“快走,”我说,“快走啊。”

然后那眼里被灌满了无奈和并不好看的笑意,幻境消散后再也没有出现。

我想,我彻底失去她了。

 

 

 

东正教的圣诞节在新年伊始,城市的盛装打扮不亚于西方国家在年底的模样。

照例的平安夜家庭聚餐过后,我和亚里沙一起帮母亲收拾残局,一边聊起了女性间交谈时总能信手拈来的八卦。

“那小绘里在东京有没有喜欢的人呢?”母亲一边擦拭着碟子,脱口而出我小时候的昵称。

这个问题……有点儿锋利啊。我吓得一抖,把自来水溅到了身上。

母亲笑着看向我,“看着紧张的样子,是有情况哦?”

“没有啦其实。就是可能和一位队友的关系比较微妙吧……离开之前和她只剩公事交谈了。”

她脸色一黯,我连忙补充:“现在在大学有收下一封情书了——男孩子,男孩子。”

母亲这才点点头,继续做起家务。

直到一边伸展着发酸的腰部走回房间,亚里沙才怯怯地拽了拽我的衣角——就像每一次妹妹面对姐姐表现出敬重和畏惧——吞吞吐吐地开口问我:“姐姐,你和海未姐姐……发生了什么?”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在我出门以后。”

我看着眼前的姑娘,恍惚间意识到她也已经是三年级的应考生,一个长到我眉间高度的越发成熟的女性了。

 

 

 

大概是在相对南方的沿海城市居住了太多年,身体里关于莫斯科的干冷冬天的记忆几乎消失殆尽。

回到家以后就犯了懒,不愿去看天气预报。按着在东京的穿着习惯打开门以后被刀刃一样的寒风逼着蹿回屋里,从衣柜里拿出蓝紫色的围巾把自己的脖子裹了个严实。

将这条围巾围在海未颈间的第二日便因练习而再度碰面。她微微欠身,用双手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递还给我,说着感谢的客套话语。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连与我不多的交流亦然。

那几天围巾上仍残有她的气息,可经北风吹上几天就不复存在了。

出门为家里购置一些生活用品,入夜的莫斯科街头没有白天那么多行人,针织帽盖不住的耳廓被冻得麻木。

抬头看不到星星。

正好有架飞机正以下降的姿态接近这座城市,它暗黄色的前灯冲破黑暗云层,引擎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都会自私地妄想,没准最想见的那人此刻正坐在那班飞机上离自己越来越近呢。

可悲的是,事到如今再去承认自己内心所想实在是愚蠢且于事无补,那和当初不愿接受自己想要成为偶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那是喜欢,是想要对最亲密的人伸出手。

做不到便也只能把手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相比于自己,她才是背负了太多太多,哪怕她什么都没有说,也能从她挺拔的背影里看出那星星点点的疲惫。

以为我对自己已经足够严苛,认识总是这么严格要求自己的少女以后才明白我对于绚濑绘里所给出的都是对过去太放不下而导致的愧疚,继而形成的强自己所难,而她才是真真正正值得我敬佩的对象。

然而过分胆小却总在勉强自己的我,只能在与心友的通话中用近乎歇斯底里的方式说出喜欢二字。

而今说什么也都晚了。

有了交往对象、稳定的工作,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以后有条不紊地直奔另一个方向。

走进便利店,门铃响起了欢快的音乐。站在摆满了速食的冰柜前的男人直起身,冲我挥挥手。

“晚上好。”

便利店里总是少不了几套桌椅供顾客休憩,我手捧刚从柜台买的热可可听着面前的男人说着些什么。

左耳进右耳出,有点儿抱歉。

平安夜和亚里沙的交谈成了这几天在脑中盘旋最多的内容,而那两个梦境依然是深夜的霸主。

我记得我伸手理顺了妹妹有些蓬松起来的头发,抱着一种妥协的心情回答她:“听完这个故事,亚里沙就要乖乖睡觉哦。明天还要读书呢。”

然后便像小时候一样争抢着要第一个钻进被窝,最后躺在同一只枕头上给她讲了这些年发生的事。

熄了灯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却是微微抖着的。

“姐姐明明也很喜欢海未姐姐的啊。

“姐姐一直以来都是在强迫着自己去做让别人觉得舒坦的事。但、但是这一次,大概只有姐姐一个人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吧?海未姐姐能那么跟你说,一定是斟酌很久的了……

“亚里沙觉得姐姐一定很不甘心。

“可姐姐却亲手把这条路切断了。”

亚里沙藏在被子里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我,比起海未因为常年持弓而生出薄茧的皮肤,她的手太过细腻,就是一点儿活都没干过的样子。

睡着之前我的最后一句回应是:“最后,所有人都走上了不同的路。就因为以前这一点阴差阳错,我再也追不回她了。”

 

听到男人唤我的声音我才猛然回神,对他道了歉他才吃起了刚买的食物。

春天渐渐近了,虽然莫斯科的春天总是来得要晚些,看着日历也快到了日本樱花盛开的时节。

我捏着空纸杯的边缘,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安排。

“下个月我得回日本一趟。似乎有很多事要忙呢。”

 

 

 

阔别三年后再见日本,跟回忆相差无几,却又觉得变化很大。

满载着我和海未、和μ's、和音乃木坂的故事,这就是东京,灯光璀璨的秋叶原。

虽然这三年俄语已经长进不少,但还是日语说起来最顺口,我无法否认。

应理事长邀请准备参加音乃木坂学院的校庆,被冠以“知名校友”这样的称号总觉得不好意思接受,但她提及μ's全员都会出席时,我还是没出息地激动了起来。

而在这之前,则是真姬的生日。

会见到很多人的。

在飞机上也没能完成心理建设,甚至不知道见到海未时要怎么微笑,怎么挥手,怎么开口打招呼。

已经太久太久没联系了。

和希的联络频率依旧很高,与其他女孩子也断断续续地聊着琐事。

唯独她,从我停掉旧手机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连上线哪怕一秒。

就连社交软件里凝视着对方的头像也没有一点儿动静,大概和我一样在企盼着对方下一刻会联系自己吧。

又或者,从未。

我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关于她对我彻底失望一事。

却还是为见面这样的小细节而倍感不安。

真是越长越回去了,我敲开了真姬家海滨别墅的门。

景色依旧很好,是我和她一起看过的日落。

希和妮可已经开始为大餐张罗起来了,我挽起袖子想要帮忙却被她们以“刚下飞机就应该好好休息”为理由赶到一边闲逛。

昔日最好的伙伴们陆陆续续走进这幢别墅。

凛和花阳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过来抱住我。

穗乃果直接挂在我肩头,小鸟也挽上了我的胳膊。

天气真的很不错,红紫色的晚霞慢悠悠地踱过天际,巨大的白色海鸟偶尔扑扇一下双翼也很闲适。

看着远处对时间都没有了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再度被敲响。

我知道来者是谁——

我怎么也按捺不住骤升的心跳。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面对园田海未,我就算有千百句违心的话语,就算有千山万水阻隔其间,也都掩饰不了我胸腔深处油然而生的恋爱心情。

我投降,让我再见她一次就好。

所以我放弃抵抗地转过身,任凭海风撩动我的金发她的蓝发,用最无可奈何却也最坦诚的微笑迎接她。

“海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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