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二十一冽

「Please pay money for my masturbation.」

【菌束】Roommate




今天是我室友搬离的第十六天。




我长期独占这间公寓。

因为始终不明白平日都住在学校宿舍却又留着这房子的意义,我还是找了一个合租的室友。

闫明筠用钥匙拧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我正沉浸在游戏中,听着动静也就应了一声你好完全没工夫去好好认识认识。

等到一局结束,我蹑手蹑脚地扒在闫明筠房间的门框上盯着她看,地上摊开黑色大行李箱里的东西已经被掏得七零八落,刚铺好的床上散乱着各种衣服。

闫明筠是个一旦专注起来就很难分神的人——这一点在后来的相处中我也深有体会——所以直到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扔到床上以后她才注意到我。

“啊初次见面我是你的室友闫明筠,可以叫我菌菇。”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声音稍稍有些哑。唔,是个很高的女孩子。

“我叫汪束……”

“那我可以叫你王叔叔吗!”

我很想说不可以你别跟我那帮智障同学们学坏了,但还是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因为她看起来纯良又傻傻的,第一次见面就欺负好像不太好。


晚饭我特意放弃了外卖带她到附近小吃街去了,最后我们很没出息地在一家麻辣烫摊前坐下。

选完各自的食物以后陷入了沉默,夏夜是几乎无风的,周围谈笑声吆喝声中隐约听见玻璃酒瓶摔碎在地上。

闫明筠往面前的碗里放了一小点辣油,吹了吹热气就狼吞虎咽起来。风尘仆仆地搬进新住处又收拾了一下午,饿了也正常。不过那不知道是被辣味还是热度刺激到口腔的样子也实在是又可怜又好笑,我招手给她要了一瓶冰水。

她猛灌了几口才平息下来,问我是不是还在读书。我一边扒拉着豆皮一边说是啊高三了,她点点头又说我看起来就很学霸,她连电脑都不会开。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抬头看向她满是认真的双眼。

她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我问;“那你是做什么的?”

她坐在矮塑料凳上扭了扭上半身做了个wave,“刚到这里的一个舞蹈教室教学生——我很擅长空翻的!”甚至打算站起身直接在这久经岁月满是疮痍的凳子上翻个跟头,被我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的新室友只会傻笑和跳舞。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拖着一箱等着扔进洗衣机的衣服回到公寓,打开门看到闫明筠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铺开的是一大圈塑料铁轨。

她正发动着她的托马斯小火车。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抽了两抽,“闫明筠你当你是詹天佑啊小火车铺一地!”

闫明筠抬起头很得意地看着我,“叔叔,詹天佑是修铁轨的。”

OK,我认输。

作为一个学奥化的同时拥有着一个蠢室友的高智商少女,我没有买一台饮水机真的是太善良了。

当然,闫明筠小姐的爱好除了托马斯小火车以外,还有熊本熊。

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它挺可爱的,只差轻松熊那么一点点。

但是当我看到沙发上轻松熊公仔的头顶坐了一只熊本熊的时候,我就对它粉转黑了。

而罪魁祸首正一脸事不关己地看着iPad学舞。



我在阳台上养了一盆小小的捕蝇草。

平时住在学校没空管它已经死了好几次,有了室友以后就托付给她了。

闫明筠叫它小恶心,然后浇水前一定要说“恶心,我来给你浇水啦”。我说这好歹也是个小生命你这样被它听到了会被它消化掉的。

我每三天会发微信让闫明筠记得给捕蝇草浇水,虽然一直觉得小恶心这个名字真的很恶心,可随着日子推移我也跟着这么称呼它了,小恶心。

闫明筠确实会老老实实给小恶心浇水,还像是以牙还牙般地养了一只我有些害怕的生物,是只乌龟,不,王八。

它叫猪蹄。

有些周末我回到公寓的时候闫明筠还没回来,偌大的房间里就听到哪个角落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握着擀面杖蹑手蹑脚地搜遍各处,才看到躲在卫生间门后的从盒子里爬出来的猪蹄。

我的恐惧丝毫未减,手指编辑信息的速度飞快:ymj你家王八从盒子里跑出来了!我还以为是老鼠!

闫明筠大概还在忙,没有回复。

我继续轰炸:你打算让谁喂啊??我不喂/再见

看着手机还好,一抬头就看到猪蹄的小爪子和隐隐闪着光的眼睛,我感觉自己要不争气地被吓哭了。

二十分钟后闫明筠终于回复我:啊。。我去问问人家养不养。我还要过会儿才回去QAQ

于是我选择了另一个同样很不争气的解决方法:让邻居帮忙捉乌龟。

李钊非常开心,觉得成了我的英雄。

闫明筠回来的时候顺便把猪蹄也接了回来,在我的监督下把它放回箱子里又严严实实地封好了。

后来,猪蹄被闫明筠转让给了住在楼上的动物之友,听说也顺便吓到了她的室友。


除去让闫明筠给小恶心浇水把猪蹄看好以外,我也会发微信提醒她整理房间。

正如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她的东西是到处乱扔乱摆的,除了托马斯小火车。

我是一个有洁癖的人。

她在衣柜里偷偷养了三个月仓鼠,她的咖啡杯放了一星期都没有洗,她坐在我床上吃东西,我一边炸毛一边催促她收拾干净。

我觉得她不是詹天佑了,是钱学森,我走一次她炸一次。

有次回来看到她特别听话端茶按摩百依百顺觉得不可思议,来串门的李钊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浪味仙一边说闫明筠把外卖洒在我床单上了。

其实刚度过地狱一周的我也不想找她算账,大不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洗就是,但是闫明筠就蹦进我房间把床单扯下来去洗了。

她大概是完全没意识到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虽然早上五点钟的公寓里能看到两个人都醒着,但那是我起得早,她睡得晚。

我躺在她床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水流声和搓洗声源源不断。我隐约听见自己用尽力气喊了一句,快来睡觉明天再洗啊笨蛋。

但她仍没有停。


第二天早上我难得赖了床,爬起来的时候闫明筠还在睡着。拍了几张她四仰八叉的睡照,我走到阳台看到了晾着的轻松熊床单。
所以说,闫明筠真的是个笨蛋吧。




平安夜那天我无处可去,闫明筠工作的舞蹈室也放假了,于是就不谋而合地一起出去吃饭。

所有节日都能成为商店揽客的噱头,我和闫明筠吃饱喝足后四处乱逛,刻意不去看满大街的情侣而是红红绿绿的圣诞树。

这一天上海开始下雪,闫明筠从包里取出雨伞在我头顶撑开。我才明白她是这么高这么瘦的一个女孩子,单手撑伞都摇摇晃晃。

大概是怕被人群冲散,她用另一只手握住伞柄,伸出胳膊揽住我的肩膀。

我闻到她大衣上淡淡的香气,丝毫不愿挣脱。


圣诞节我送了她一本《中老年人学电脑》,她一边说谢谢叔叔一边翻动着,夹在中间的卡片掉了下来。

她捡起来念道:“给菌菇:圣诞快乐,能成为室友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天气冷别再穿那么少了,冻病了就没人浇花了……诶叔叔这是什么意思?”

本来还沉浸在来源不明的害羞中的我一下子回神,凑近一看,“Merry Christmas…”

恍然大悟的闫明筠抱住我的腰,“叔叔头一回这么好!”然后又噔噔噔地跑回房间带了一列印着轻松熊的黄色小火车出来,我叫它“和谐号”。

还抱了好几包零食给我。

真实在。


后来闫明筠真的捣鼓起新买的笔记本来了,虽然连本地磁盘CDE都分不清。

好不容易教会她如何保存图片,一起打游戏的想法已然搁浅。

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发微信来说小恶心好像死了,等我回去看到的却又是绿意盎然的捕蝇草。

她悄悄告诉我是在网上买了新的。

敢情学电脑都用来干这事儿了。


她也会邀请我去舞蹈室,看她教学生,看她和学生打闹,看她跳舞。

她的学生们都和她一样专注,到了休息时间又追着她问到底喜欢谁,是不是她们舞蹈室那个叫大米的老板。

闫明筠一边嗷嗷跑一边说我这么怂谁都不喜欢啊。

可是很多人喜欢你啊,我坐在地上想,看着对面镜墙里映出的自己。

不得不承认她跳起舞来和平时的怂货闫明筠完全不是一个人,认真起来动作干净利落,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帅气。

谁不会被这样的人吸引呢。

下课后她还老拉着我一起跳,但基本都是我全程划水她帅到一半忘动作。

结束以后一起去便利店买便当,再回到公寓里。

她还是傻笑的闫明筠,我还是毒舌的汪束。




寒假又称高三的作业party,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天才少女我还是在解决掉作业的同时抽出不少打游戏的时间,甚至还在最后一天邀请了难得回来一趟的前辈到公寓来坐坐。

那天闫明筠也从河南老家回来了,见到前辈的样子怯生生的又很有礼貌。

她说要学新的舞就钻回自己房间,我看着她关上的门,猜想她因为不敢外放音乐而戴上耳机的样子。

前辈气定神闲地喝着水,突然开口:“你看起来可是超级喜欢她的。”

呛着的人却是我,“没搞错吧,我可是个神智清醒的正直少女。”

前辈翻了个白眼,“你难道不是打算对单纯girl下手的大叔?”

“我明明很善良从来不浪的。”

“你对学妹也是这么说的吧,我数数都有谁……”

“前辈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

“不过说起来,菌菇是怎么到你这来的啊?”

于是话题转移到了相识缘由和血泪控诉。

是掩饰。


有吗?

没有。

我亲爱的roommate。


送走前辈以后听见闫明筠在房间里吼,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她情绪失控的样子。

趴在门口听不懂方言只好放弃,等屋里平静下来我才敲敲门问她怎么了。

闫明筠打开门后我看到她无表情的脸,“我下学期也要抽时间去北京上课了。”

我点点头,读书总归不是一件坏事。“你也不用再买新的小恶心了。”

因为我离高考也不远了。




我并不是那么热爱学习的人,只是刚好比较聪明。

但打游戏的时间确实少了很多。

同时感觉见到闫明筠的次数在骤降——惯例周末早上的晨跑也很难凑得齐两个人。

就连她生日我和她都是各自在学校度过的,给她发的生贺大概是我从小到大说过的最煽情的话。

我写道:一直想对你说你真的非常棒!要学会对自己有信心。还有你以后有不会的单词可以直接问我,多少遍都会告诉你的,不要再像小学生一样拿汉字标注读法了。

因为上个月她刚刚去参加比赛,我在公寓的日子里她天天练舞练到凌晨两三点——那也是我罕有的没有嫌她太吵的几次。

那个夜猫子甚至有累得直接倒在床上睡着的时候。

虽然她没能走到最后一关,虽然她哪都蠢,可闫明筠站在舞台上是那么亮,是生来就属于那里的。

我就怕她比我还难过,即使她回来的时候也是笑嘻嘻地说有空收拾房间了。

那一刻我挺想哭的。


三天后的情人节她依然不在,我把之前去电玩城夹到的熊本熊玩偶和几本小学旁边小卖部里花花绿绿的笔记本藏进了她的被子里。

当时旁边站着的小朋友眼巴巴地看着我的战利品,我差点就要心一软缴械投降了,又想起闫明筠的笑容。

和闫明筠住久了都产生后遗症了,虽然智商被拉低到九乘九等于九十一的程度,可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想起她,也会不想一个人住。

对不起噢小朋友,这里有一个更需要熊本熊的大朋友。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给闫明筠发“到时候记得来黄浦江捞我”,闫明筠回了一句“我会带张结实的大网来接叔叔的QvQ”。

忙了很久突然闲下来还挺不习惯的,我有了时间照顾小恶心,有了时间打游戏,有了时间摆弄小火车。

成绩不尽人意倒也在接受范围内,只是专业被选到了计算机去这事把我气得够呛。

闫明筠念叨着等我毕业了就很厉害了,我只担心以后要给她专职修电脑。

但她也放暑假了,我花上几天带她在城里转了一圈,怕她以后迷路。

一路上她都很开心,笑得能拍一百张崩图。

我现在想,她心里也是喜欢这座城市的吧。

可我从没问过她的想法,以及关于未来,关于学业工作,关于我。




大学就在这座城市,我天天都回公寓。

周五只有早课,下课以后我就溜回来了,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正好遇上倒垃圾回来的李钊,她问我:“王叔叔啊,明早你要去火车站送菌菇吗?”

我没反应过来。

那一刻我仍然以为闫明筠只是去北京上个课,哪还用得着我去送车啊。

李钊看着我疑惑的脸,神色变得慌张,“王叔叔……你还不知道吗?菌菇她要走了……叔叔!”

事后我回忆起完全丧失思考能力的自己,李钊根本拦不住我——即使她比我重一斤。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在那么平淡无奇的夜晚问我“叔叔你觉得一个人住好还是两个人啊”,又说“可以的话真想去北舞啊”。

我一直把她当成愚者,可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笨蛋。


往常放在固定位置的钥匙怎么也摸索不到,我索性把包翻过来让东西一股脑儿砸在地上。

开锁的动作是近乎癫狂的。

也第一次不顾自己还穿着运动鞋就踏进门。

到最后我推开闫明筠虚掩着的房间门,看到她背对着我正收拾着来时带的那口黑色行李箱。

一切如初见那日,只是那些取出后被她丢到床上的、摆到柜子上的、挂在衣柜里的东西都被一一摆回了箱子里。

我开口,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你……你在做什么?”

闫明筠应声转过身,理了理被汗打湿而贴在额头上的刘海,想要露出傻气的笑容却有点僵硬,“我要走了,去北京。对不起叔叔,现在才告诉你。”

又有什么可以抱歉的呢。

本也就是个无意间相识的室友,却说得好像有了什么亏欠一样。

她为了追逐梦想而迈出新的一步,我该高兴才是。

我在心里想着,出口的是“记得还浪味仙和芬达的钱”。

闫明筠站在原地盯了我很久,终于又笑了。


第二天我和李钊送她去火车站,闫明筠一把将我俩抱在怀里,“其实我一直都是推桃束的。”

然后挥手告别,就像很多个早上她背着包说要去读书了一周后见那样,只是这次多了一个大箱子。

是要离开了。

回去以后我若无其事地打游戏,打出六杀却感觉不到快乐。

公寓里空荡荡的。

她房间里被我强迫换上的轻松熊床单还在。

客厅里的轨道和托马斯小火车不见了。

窗台上的小恶心还没浇水。

下午才感受到了饿意,唤醒手机想点烧烤的时候却凑不到起送费。

无奈打开冰箱,前一天的剩饭还在。

等微波炉加热的时候收到了闫明筠发的微信消息来报平安,说了很多夹杂着错别字的话,感谢我的,吐槽我的。

最后她说,反正以后宿舍不会再那么乱,不会再有人抢你的吃的,不会再有低级审美,不会再有噪音,不会再有个无赖,不会再有个扶不上墙的人拖累着,这不挺好的。

我攥着头发想了很久,打打删删才回复: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希望你在北京好好的吧。希望你可以成熟一点,不要再每天跟个傻子一样了。一直以来对你脾气都很差,很抱歉,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

我舀起一勺饭,盘算着一会儿要不要去趟宜家。

被套刚洗完,套上干净的又得是一场苦战。

——不是有闫明筠在嘛!

——闫明筠……

然后才意识到我将一个人行走下去,从逛超市到晨跑,从叫外卖到跳舞。

大概以后会找新的室友吧。

一切都会重回原样的。

勺子被丢进碗里,我泣不成声。




前辈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来。

“你看起来可是超级喜欢她的。”

我这记得清间硝基溴苯构造式的脑袋,对于这一题却是无从下手。

有吗?

有。

我亲爱的闫明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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